今年夏天，一场持续蔓延的高温干旱正在重塑欧洲河流的面貌。
从巴尔干半岛的多瑙河，到西欧最重要的航运通道莱茵河，欧洲多个国家都面临着河流水位持续下降的问题。货船减载、粮食出口受阻、旅游业承压、工业物流成本上升，河流水位下降已不再只是一个自然现象，而是演变成影响欧洲供应链安全、能源保障和经济运行的重要议题。
持续高温少雨是导致今年主要航道水位下降的直接原因，而阿尔卑斯山冰川持续萎缩，则正在削弱欧洲河流夏季补水能力。在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，类似今年这样的低水位事件，未来可能成为欧洲的新常态。
高温干旱叠加
多瑙河进入罕见低水位期
塞尔维亚北部伏伊伏丁那地区是该国最重要的粮食产区。今年，当地小麦迎来丰收，预计总产量达到384.5万吨，创近十年来最高水平。
然而，对于这个没有出海口的国家而言，丰收并不意味着出口顺畅。
全长近600公里的多瑙河塞尔维亚段，是该国连接国际市场最重要的运输通道。伏伊伏丁那地区每年约40%至50%的粮食依赖多瑙河运往罗马尼亚康斯坦察港，再出口至世界各地。因此，多瑙河一直被当地称为粮食出口的“生命线”。
但今夏，持续高温和降雨不足让这条生命线承受着巨大压力。在诺维萨德水文监测站，伏伊伏丁那公共水务公司总经理顾问博日达尔·贝洛什告诉记者，目前当地监测到的水位已降至负44厘米，而往年同期正常水位通常在正150厘米左右。
水位下降直接影响航运。由于河道变浅，货船吃水深度受到限制，大型驳船不得不减少装载货物，以保证能够安全通过浅水河段。贝洛什表示，目前从塞尔维亚至黑海的航运尚未中断，但运输效率明显下降。
伏伊伏丁那公共水务公司总经理顾问 博日达尔·贝洛什：据我了解，目前没有停航，但运输确实遇到了困难。罗马尼亚方向的运输已经变得非常困难。由于不少河段通航条件恶化，船舶和驳船不得不减少装载量，降低吃水深度，才能通过这些浅水和狭窄航段。
对于粮食出口企业而言，这意味着运输成本明显上升。原本一艘船能够运输的货物，现在可能需要两艘甚至更多船只完成运输任务，不仅增加物流费用，也降低了港口和航运体系整体效率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，这种情况近年来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
据贝洛什介绍，过去十年中，至少有七年出现了类似极端低水位现象，有时水位甚至降至负60厘米至负70厘米。
面对持续下降的河流水位，塞尔维亚正与流域国家合作推进航道疏浚、水坝建设等工程，希望通过调节蓄水能力缓解航运压力。
不过，贝洛什也坦言，这些工程措施只能缓解局部问题。“修建水坝可以在丰水期储水，在枯水期调节水位，这会是未来重要的工程措施之一。但仅靠工程无法彻底解决问题。”
匈牙利“饥饿岩”再次露出水面
位于多瑙河下游的匈牙利同样面临严峻考验。今夏持续高温干旱导致多瑙河布达佩斯段水位快速下降。在布达佩斯河畔，一块被称作“饥饿岩”的岩石重新露出水面。
△匈牙利“饥饿岩”
当地人介绍，这块岩石早在18世纪便成为多瑙河水位变化的重要标志。历史上，每当它露出水面，就意味着流域发生严重干旱，农业歉收甚至可能出现粮食危机，因此得名“饥饿岩”。如今，这块岩石再次露出河面，也成为今年欧洲干旱最直观的象征之一。
数据显示，今年上半年，多瑙河径流量较过去30年平均水平减少超过四成。低水位不仅影响货运，也直接冲击了匈牙利重要的河轮旅游业。
当地一家航运公司经理索莫迪·拉斯洛在接受总台记者采访时介绍，目前布达佩斯市区河段仍可维持部分观光航线运行，但城市以外许多狭窄河段已经无法满足大型游轮通航条件。据其介绍，欧洲大量内河游轮通常从德国、奥地利一路航行至布达佩斯，游客主要来自中国、美国以及世界各地。然而，当部分浅滩无法通行时，整条航线都会受到影响。
很多游轮现在只能停靠维也纳，无法继续前往匈牙利。对于布达佩斯而言，这意味着大量游客无法抵达，当地港口、旅游服务、酒店和餐饮行业都将受到影响。
匈牙利毛哈尔特航运公司经理 索莫迪·拉斯洛：不幸的是，多瑙河水位长期以来一直在逐渐下降。虽然水位会有波动，有时多，有时少，但总体趋势是持续下降。存在一个临界值，低于这一水位，航行将面临严重后果。现在看到的水位允许观光船在布达佩斯市内的桥梁之间航行；但在城市以外，许多狭窄的河段，船只已无法通行。因此，目前看到的水位已经对航运构成了严重的障碍。
索莫迪·拉斯洛表示，乘坐大型游轮抵达的游客是整体客流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。这些船只大多来自奥地利、德国，少量来自塞尔维亚。在水位如此低的情况下，船只根本无法通过。尽管多瑙河大部分区域水深足以通航，但只要有几处数百米的河段因水位过低而无法通行，船只就会被困住，这意味着游轮只在维也纳停靠，不再前往匈牙利。对于他这样的港口服务提供商而言，意味着收入严重下滑。大量游客无法坐船抵达匈牙利，对该国来说也是巨大损失。
货运受到的冲击则更大。由于货船吃水通常比客船更深，目前部分货船实际上已经无法正常通过匈牙利境内部分河段，只能进一步减少装载量。索莫迪·拉斯洛表示，目前港口收入已经下降20%至30%，如果低水位持续数周，收入可能减少一半。
莱茵河同样承压
欧洲供应链受到波及
低水位并非多瑙河独有的问题。在欧洲另一条经济命脉——莱茵河，今夏同样出现明显下降趋势。
瓦尔河是莱茵河进入荷兰后的最大支流，也是欧洲最繁忙的内河航道之一，承担着荷兰约三分之二的内河货运量。站在河边，可以明显看到大量河滩裸露，一些平时没入水中的浅滩已经显现。居住在河边的市民告诉记者，今年河水明显比往年浅。当地水文数据显示，目前瓦尔河水位比往年同期低约0.5米。一家当地航运企业负责人表示，目前船只仍可正常航行，但如果未来几周仍无明显降雨，企业将不得不降低货船装载量。一旦减载运输，单位运输成本势必提高。
由于莱茵河连接德国、法国、荷兰、瑞士等欧洲工业中心，这意味着影响将远远超出航运业本身。
△德国莱茵河沿岸出现大片裸露河床
德国联邦水文部门数据显示，今年莱茵河中游多个关键断面水位持续下降，部分河段已经影响船舶满载通航。
事实上，欧洲历史上已有深刻教训。
2018年莱茵河曾出现严重低水位，当时大量化工、钢铁和能源企业运输受阻，德国工业生产明显受到影响，供应链成本快速上升。如今，欧洲再次面临类似风险。
冰川持续萎缩削弱欧洲河流夏季补水能力
欧洲知名冰川学专家、布鲁塞尔自由大学教授哈里·泽科拉里告诉记者，今年欧洲河流水位下降既有短期天气因素，也有长期气候变化因素。
首先，高温和少雨是最直接原因。今年欧洲多个地区持续受到副热带高压影响，高温天气频繁出现，蒸发增强，而降雨明显偏少，河流天然补给减少。
但更深层次的问题来自阿尔卑斯山冰川。泽科拉里介绍，阿尔卑斯山冰川过去长期发挥着“天然蓄水库”作用。冬季积雪储存在冰川中，夏季逐渐融化，为莱茵河、多瑙河等河流提供稳定补水。然而，随着全球变暖，冰川持续萎缩，可供夏季融化补给河流的冰量不断减少。
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冰川学家 哈里·泽科拉里：通常情况下，阿尔卑斯山冰川会在冬季积累冰雪，在夏季逐渐融化，为莱茵河等河流提供稳定的水源补给。但随着气候变化导致冰川不断缩小，夏季能够融化并补给河流的冰量越来越少，因此对河流的补水作用也在减弱。不过，对荷兰、比利时等下游地区而言，冰川融水只是影响因素之一。持续高温、降雨不足以及地下水补给减少，多种因素共同造成了目前河流水位偏低。
根据欧盟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和世界气象组织联合发布的《欧洲气候状况报告》，欧洲是全球升温最快的大陆，阿尔卑斯山冰川近年来持续快速退缩。泽科拉里的模型预测显示，未来随着气温继续升高，欧洲干旱和少雨天气将更加频繁。
不只是航运
欧洲经济正在面临系统性挑战
河流水位下降带来的影响，远远超过航运本身。
对于农业来说，低水位意味着灌溉能力下降，未来粮食生产可能受到影响；
对于工业而言，莱茵河、多瑙河承担着欧洲大量原材料和工业制品运输任务，运输效率下降将推高企业物流成本；
对于能源系统而言，一些依赖河流水源进行冷却的火电站和核电站，也可能因河流水温升高、水量减少而受到限制；
旅游业同样难以独善其身。布达佩斯、维也纳等多瑙河沿岸城市的重要旅游产品就是内河游轮。一旦航线中断，游客减少，酒店、餐饮、港口服务等相关行业都会受到连锁影响。
此外，随着河流水位持续下降，一些国家还需要投入更多资金进行航道疏浚、水利设施建设和流域治理。然而，专家普遍认为，仅依靠工程措施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。泽科拉里表示，保护冰川最根本的办法仍然是减少温室气体排放，尽快控制全球升温。
布鲁塞尔自由大学冰川学家 哈里·泽科拉里：保护冰川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尽快减少温室气体排放，稳定全球气温。越早控制升温，未来冰川融化的程度就越小。虽然冰川变化是一个长期过程，但真正关键的不是依赖各种技术手段，而是尽快遏制全球气温持续上升。
从塞尔维亚的粮食出口，到匈牙利的河轮旅游，再到莱茵河沿岸欧洲工业供应链，欧洲多条主要航道持续低水位正在揭示一个共同现实：气候变化带来的影响，正从环境问题逐步演变为经济问题，并通过一条条跨越国界的河流，传导至整个欧洲。面对这一跨国挑战，如何在加强流域合作、完善基础设施的同时推进减排、增强气候韧性，将成为欧洲未来长期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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